人物周刊:评价一个历史人物最重要的标准是什么?
杨天石:我的标准是:第一,看他的活动,是否推动社会生产力前进,有利于国家富强、经济发展;第二,看他的文化政策,是不是能推动中国文化走向更高的层次;第三,看他的行动,他的政策是否对中华民族和中国老百姓有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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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周刊:那你据此三个标准评价一下蒋介石?
杨天石:这个问题涉及对蒋介石这个人怎么定性,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。古人说:盖棺论定。蒋介石的棺盖了,但是并没有论定。分歧很大,而且会长期存在,要本着百家争鸣的方针,通过长期的研究、讨论来解决。解决了,对正确地叙述中国近、现代史大有助益,对建立海峡两岸的和平发展关系,在华人世界中建立最广泛的爱国统一战线,最终完成祖国统一大业也大有助益。现在,对蒋我只能说三句话:第一,他是中国近代历史上一个很重要的人物。第二,他是中国近代历史上一个很复杂的人。第三,这个人有功有过。
胡绳同志主编,经胡乔木审定的《中国共 产 党七十年》一书曾经说:“国民党最高领导人承认第二次国共合作,实行抗日战争,是对国家、民族立了一个大功。”这里所说的“国民党最高领导人”,指的就是蒋介石。在我看来,他有大功,也有大过(罪)。我觉得蒋一辈子有两大功。第一大功是他在1926年到1928年三年时间里,领导北伐战争,打败了三个军阀军团,结束了北洋军阀在中国17年的统治。
第二大功是1937到1945年的抗日战争,蒋领导国民党和国民政府抗日,并且取得了胜利。两大过(罪)是什么?第一就是1927年到1937年的清党剿共。共 产 党员和苏区人民被杀害了26万多。第二就是1946到1949年三年的内战,这是一次反共的内战,是违背历史潮流和中国人民愿望的不得人心的内战。
人物周刊:胡适说,历史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。但现实中这个小姑娘却经常被人随便打扮。作为历史学家,你怎么看?
杨天石:在现实生活里经常会碰到这种“打扮”历史的情况。有一些人,总喜欢要求历史学家按照他的个人意愿或某种“政治需要”来“打扮”历史、改装历史。因此,历史学家要还原历史本来面??到好多意想不到的困难。但是,历史学家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敢于突破这些困难,为人们留下具有高度真实性的历史著作来。
我不喜欢蒋这个人。我研究的历史人物,有许多都不是我喜欢的,但是,作为历史学家,我常常用12个字要求自己,就是“爱之不增其善,憎之不益其恶”,就是说,既不美化、神化,也不有意丑化、妖魔化。一切按照历史的本来面貌写。历史学的生命在于真实,不真实的历史我们谁也不想看。
我曾经说过,假历史误国、误民,贻害千秋万代。
蛰伏:蒋介石1911至19251919年,当毛 泽 东在北京大学的图书馆里饥渴地阅读着那些后来深刻改变中国的“新思想”的时候,只比他大6岁的蒋介石已在广东军政府负责粤军第二支队。其时,蒋介石正在闹情绪,他那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处于擅离职守状态,游离于广州、上海、东京,还有他的老家浙江奉化之间。
尽管很受孙中山以及实力派粤系军阀陈炯明的器重,蒋介石却不喜欢广州的气氛,他在日本所学在粤军内无处施展;也不喜欢陈炯明,觉得他迟早会叛变革命。蒋介石希望能稳定两广,然后北伐,不过孙中山并不重视他的建议。这样的失落让蒋介石以探望母亲为由离开了部队。
这是蒋介石人生经历的常态,每当形势不如愿,他就会选择辞职或者逃避,1919年的这一次仅仅是开始。此后,他辞职的频繁令人咋舌。然而,他也因此有时间走出年轻的放荡与懵懂,认真思考自己的过去与未来,并作出修正。
他的思考显然有成效,于是,在过了而立年之后,蒋介石的性情常常表现出对自己的反动。美国政治传记作家、《蒋介石传》的作者布赖恩。克罗泽观察到这一点,他发现:蒋介石既放荡不羁,又遵循孔道;他偶尔暴躁,通常却待人谦恭;他革命,但对传统社会以及等级制度又有一种顽固的保守……这一切,或许都是他反思的心得。或许正是这样的反思成就了他,使得他此后的进进退退看起来像是有预谋的蛰伏。
亡羊补牢的浮浪子弟辛亥革命后的十余年中,蒋介石的生涯介于游侠浪人和革命志士之间。
1919年7月24日,在反思以前的个人经历时,蒋介石给自己写下了“荒淫无度,堕事乖方”的八字考语。
荒淫确是实情,蒋介石好色,国民党的元老几乎无人不知。
色字一关,蒋介石苦苦挣扎了许多年。为了管住自己,他甚至逃到日本,最初的自制也算有些成效,但总有反复。1920年的时候,蒋介石在日记中不加隐晦地记录下自己“又发痴情”或“途行顿起邪念”,语气中多有自责。不过,再后一两年,终于只是偶有“邪念”闪现,并无越轨行动。近40岁之时,蒋介石方能做到“放得下”。1925年11月16日,蒋介石参加为苏联顾问举行的宴会,在一批外国人面前坦陈“生平经过、恶劣历史”,对自己的好色作了坦率的解剖和批判。
“乖方”,显然指的是蒋介石急躁易怒的性格。蒋16岁就得了个“红脸将军”的名,曾因开设课程一事作为学生代表与校方交涉,他陈述理由时“情态激烈”,让学校董事感到怒不可遏,几乎把他扭送官府查办。1908年,蒋介石从日本返家,与妻子发生口角,竟脚踹已怀孕8个月的妻子腹部,致其流产。1920年,蒋介石避难戴季陶家时,戴季陶醉酒“以狗牛乱骂”,蒋介石一度甚至想与戴季陶拼命。
蒋介石喜欢骂人,他那句“娘希匹”几乎无人不知,骂下人、骂下属,甚至发无名之怒,暴怒之时,几至“视国人皆为可杀”。有时,还会大打出手。1919年10月1日,蒋介石在人力车夫那里受气,一时不忿,拔拳相向,不料反吃大亏。
凡此种种,蒋介石都知道是自己不对,事后也会自责,并记录在他的日记中。如:1921年4月7日,“叱吓下人,暴性又发,记过一次”;1925年3月4日,“肆口漫骂,自失体统,几不成其为长官,记大过一次”;1926年8月1日,“动手打人,蛮狠自逞,毫无耐力,甚至误殴幕友,暴行至此极矣”……
但乖方终于未能根除,而一直伴随着蒋介石,如影随形。
蒋介石克制这些坏毛病的法门来自古人,尤其是道学著作。他喜欢读朱熹、读曾国藩、读胡林翼,借此检讨自己的言行。这个时期,蒋介石不仅认真读道学书,而且也真像道学家一样修身,践行道学一派所主张的“省、察、克、治”,其日记中有“中夜自检过失,反复不能成寐”的记录。
比如蒋介石重戒贪寡欲。1920年时,蒋介石检点当年花费,发现竟至七八千之巨,于是自责“奢侈无度……道德一落千丈,不可救药矣”。1921年,蒋介石曾希望孙中山能为他报销因葬母欠下的部分债务,但提出请求之前,蒋介石内心斗争激烈,日记中记载,“今日为企图经济,踌躇半日。贪与耻,义与利四字,不能并行而不悖,而为我所当辨。如能以耻字战胜贪字,此心超然于利义之外,岂不廉洁清高乎!”
这种反省、修身对蒋介石的改造效果巨大。在与宋美龄婚后,除了时常仍难以控制他的脾气之外,他在个人修养方面与其青年时代几乎不可同日而语,个人廉洁、朴素方面尤为人称道。但在1927年前后,修身对于蒋介石的意义却有不同,早年冀图做“古来第一圣贤豪杰”;之后,蒋地位已定,继续修身则是为了做“中华民国代表”。
总体上,在修身养性方面,蒋介石对自己要求甚严,束缚颇多,有人以为其生性缺乏幽默感。亦有西方人士认为他“鲁钝”,但这可能低估了蒋介石。他还在1923年游俄归国后,即留有下项记录:“某日晨醒,自省过去之愆尤,为人鄙薄者乃在戏语太多,为人嫉妒者乃在娇气未除。而其病根,皆起于轻燥二字。此后惟以拘谨自持,谦和接物。宁人笑我迂腐,而不愿人目我狂且也。”

没有从本质上去剖析蒋
